提起横店，很多人脑海里浮现的，还是那幅热闹的画面。青石板路上走着各种装扮的演员，影视城门口蹲着一排排等待的群众演员，他们手里捧着盒饭，眼睛盯着手机里的通告群。以前演个太监，明天扮个士兵，运气好了能在镜头前露个正脸，说上两句台词。那时候大家都信一个道理，只要肯在横店熬，总能熬出一口饭吃。
今年春节一过，横店那些专拍短剧的片场，冷清得让人心里发慌。青芒果片场从前多热闹啊，尤其是拍霸道总裁戏的别墅场景，一天租金5800块，剧组还抢着订，生怕晚一步就没了。现在呢，价格一路降到3980，可片场里还是有三分之二的地方空着，风穿堂而过，连个人影都少见。横店新天地、华夏文化园这些过去短剧剧组扎堆的地方，情形也大同小异，很多片场一天下来，连一个开工的剧组都等不到。
横店方面后来回应说，当时还有59个剧组在拍。59个，听着也不算少。可要是把时间往回倒九个月，横店最多的时候，有150个短剧剧组同时开机。这一前一后，差距就像退潮后的海滩，谁在裸泳，一眼便知。
片场空了，最先感受到寒意的，不是那些光鲜的明星，而是天天靠剧组吃饭的普通人。
有些演员，以前一个月能接好几部戏，现在一两个月都等不来一个通告。胡为兵从前在横店拍短剧，忙得脚不沾地，前三年拍了100多部。可到了今年，他有一段时间连续一个多月没有收入，整个第一季度，只接到一个活。还有张小磊，过去常演短剧里的“总裁”，前前后后拍了将近200部戏，最忙的时候，一个月能拍三四部，进账三四万。今年春节之后，他的通告越来越少，最后实在等不到戏，只能回青海老家，租了个大棚种菜。好歹，种菜还有一份稳定的收成。
可这些人，至少还演过有台词、有正脸的角色。真正难受的，是那些一天到晚站在人群里、连脸都看不清的群众演员。
横店一直有个特别的地方——这里对群演的要求，低得几乎没门槛。18岁到60岁，只要身体没什么大毛病，很多时候不看学历，也不要求你学过表演。所以这些年，不少不想进工厂、不想坐办公室，或者暂时找不到合适工作的人，都跑到了横店。有人是真喜欢演戏，也有人觉得，在这里至少自由一点，不用看人脸色，不用打卡坐班。
以前行情好的时候，群演一小时能拿15块左右，一天下来怎么也有150块。现在不少现代戏，一天只给90块，补妆的也就100块。这还不是最后到手的钱，演员工会还要扣掉大约10%的费用。算下来，忙活一天，到手的钱有时候连吃饭、房租和日常开销都不太够。
偏偏现在连这样的活都不好抢。有的剧组为了省钱，连群演的戏都要集中到一起赶拍，因为一旦超时，每个群演就要多付10块加班费。放在以前，一个剧组根本不会在意这10块钱，现在连这笔钱都有人想省。
为什么会变成这样？钱少了。更准确地说，是愿意花钱拍真人短剧的人少了。
过去拍一部80集左右的短剧，演员、摄影、灯光、场地、服装、化妆，哪一样都要花钱。就算剧组已经把预算压得很低，几十万元也很正常，一部戏拍下来，五六十万元并不稀奇。可自从2026年年初开始，AI生成视频越来越成熟，这盘账就彻底变了。
以前想拍一段像样的画面，得找演员，得租地方，还要架机器、布灯光。现在有人只需要在电脑里输入文字，再放几张人物图片进去，就能直接生成视频。对普通观众来说，有些画面已经很难一眼看出到底是真人拍的，还是AI做的。成本更是完全不在一个水平上。按照现在一些AI短剧的制作方式，一秒画面的成本可以压到很低，原来几十万元才能做出来的短剧，用AI做，十几万元就可能完成。
站在投资人的角度，这笔账太容易算了。花50万元找演员拍，最后没人看，钱可能直接打水漂；换成AI，成本低了一大截，哪怕没火，损失也小得多。更麻烦的是，今年一些短剧平台开始减少甚至取消真人短剧的保底。以前平台还能给真人项目兜一点底，只要作品过线，就算爆不了，多少还有机会回点本。现在保底少了，投资人的风险一下高了，钱自然会往成本更低的地方跑。
投资人一撤，剧组就只能拼命省。以前一部戏拍十天，现在恨不得五天拍完。有的剧组甚至被要求4天拍3部戏，每部30集，工作人员一天睡不了几个小时，演员也一样。以前中层演员找戏，资料发过去，导演觉得形象差不多，很快就能定。现在一部戏可能几十个人去试，有人自己掏路费，有人主动降片酬。有的女演员为了抢一个角色，愿意把价格直接打八折。可就算这样，也不一定能拿到角色，因为总有人比你更便宜。
以前群演最怕的是没被导演看上。现在更怕的是，剧组压根不需要那么多人了。一个街头大场面，以前可能要几十个甚至上百个群演，以后有些镜头，背景里的人完全可以用AI补。有些危险镜头、远景、群像，也可以慢慢减少真人数量。最先被替掉的，往往就是那些最没有技术含量的岗位。
这对横店群演尤其麻烦。因为很多人在这里待久了以后，会发现自己想走也没那么容易。一个人在横店待三五年，每天接到的任务可能就是穿衣服、等通知、站位置、跟着人群走，导演喊停就结束。这些事情做久了，很熟练。可你真让他出去重新找工作，很多人一下就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。
过去短剧火的时候，这个问题被遮住了。每天都有剧组招人，今天没戏，明天可能就有。一天一结账，虽然挣得不算多，好歹能活下去。只要还能接到戏，人就容易产生一种想法：再等等，说不定下一部戏就有机会。
但群众演员在短剧里拍再多路人甲，也很难真正变成职业演员。拍过三百部戏，不一定比别人拍过十部戏更有用。因为绝大部分角色没有台词，没有完整表演，也没有多少能写进履历里的东西。时间过去了，年龄上去了，真正能拿出来用的技能却没有增加多少。
俗话说，树挪死，人挪活。可到了这一步，挪动起来，谈何容易。
等行业突然变冷，人就容易被卡住。留下来，戏越来越少；离开，又不知道去哪。这也是为什么横店看起来已经没那么好混了，还是有很多人不愿意走。不是所有人都在等着当明星，更多的人只是已经习惯了这里。早上去工会等通告，接到戏就去片场，没戏就在出租屋里待着，第二天继续等。这样的生活重复几年以后，外面的工作反而变得陌生。
而影视行业本身也在变。剧组现在越来越喜欢能一人干几件事的人。会拍摄，会剪辑，会灯光，会运营，会做AI，会做特效，哪怕只是其中一项做得特别好，也比单纯站在镜头后面等通告更容易留下来。群演偏偏是最难证明自己价值的一群人。大多数时候，他们存在的作用就是让画面里有人。从前这件事必须真人来做，现在不一定了。
所以AI真正让横店焦虑的地方，不是明天所有演员都会消失。真正的问题是，那些最简单、最重复、最容易被替代的工作，已经开始变少。一个剧组少用20个群演，放到整个行业里，影响的就是成千上万个人。那些过去靠一天90元、100元过日子的人，不会立刻消失。他们还是会每天去等通告，有人可能继续熬一年，有人等不到戏，会去送外卖，有人回老家，也有人像张小磊一样，最后发现种菜至少还有一份稳定的收入。
横店街头依然会有人穿着古装跑来跑去，影视城里也不会突然变得空无一人。只是以前一个普通人来到这里，会觉得只要肯熬，多少还能找到自己的位置。现在最难回答的问题已经变成了：如果连当背景这件事都可以交给机器，一个没有表演能力、没有技术、也没有其他职业技能的群演，还能靠什么继续留在这里？
这个问题，像一根刺，扎在每一个还在横店等通告的人心里。他们站在片场外，望着那扇半开的门，门里是机器生成的繁华，门外是真实的人间。风还在吹，古装还在飘，可谁也不知道，下一个被喊到名字的，还会不会是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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